種種微不足道的小事,便累積成一生。

故事用短短一百多頁極精簡的篇幅,揭露了愛爾蘭最羞恥黑暗的歷史。

1985年,愛爾蘭的聖誕節期間。平凡的中年男子費隆,有著平凡的家庭與平凡的煩惱:賺錢養家,努力養育女兒,盼望以後讓她們能就讀好的教會學校。然而看似有一番作為的費隆,在童年時期並不愉快,因為未婚生子的母親在那個年代被迫與家人斷絕關係,他也飽受屈辱。好在母親的雇主威爾森太太願意收留她們母子倆,甚至待費隆如己出。在威爾森太太的庇護下,費隆長成一個正直有信用的男子,結了婚,擁有美滿的家庭與穩定的事業。即便時局艱難,費隆還是盡可能保持低調,與人為善。

相似的日子不斷重複,費隆忍不住思忖:「難道事情永遠不會改變,永遠不會進化成其他更新的東西嗎?除了妻女,還有什麼東西是重要的呢?他就要四十歲了,卻感覺自己庸庸碌碌,一事無成,偶爾無法不納悶人生在世所為何來。」

費隆平靜、重覆又沈悶的平凡生活,直到在一次送貨的過程中,意外發現修道院的煤倉裡有個衣衫不整、赤腳的女孩,而發生了改變。

原來修道院囚禁有許多「犯錯」的女孩子,她們未婚懷孕,無論是不是自願,她們以悔改之名被送到修道院,與孩子分離,受虐的被迫勞動一生。恐怖的是,費隆發現妻子、朋友,整個區域的天主教教會都知情,卻默許這樣的惡行持續發生……

 

(節錄小說中一段對話)

費隆太太叫先生不用管那些山坡上的女孩子,反正我們把自家的女兒照料得很好就夠了:

「難道我們對那些事有責任嗎?」

「呃,我本來覺得沒有的,但聽妳說了這番話,我反而不太確定了。」

「想這些有什麼意義?」愛琳說:「想東想西只會讓人心情低落而已。」她撫弄著睡衣上珍珠般的小小鈕扣,情緒有些焦躁。「如果你要好好過生活,有些事情就必須視而不見,才有辦法走下去。」

 

被教會隻手遮天的小鎮,費隆知道帶回少女並且庇護她,意味著與天主教會決裂;這勢必會影響婚姻關係以及女兒的升學選擇,更可能犧牲自己前半生得來不易的中產生活,往後的日子將會無比艱難。為了這個可憐卻素不相識女孩,真的值得打破自己平靜無波的生活嗎?

然而他之所以是現在的他,不正是因為不可思議的恩典使他的母親沒有被送去修道院,因為威爾森太太的寬厚憐憫,費隆得以長大成人?

想不到在聖誕節當日,費隆去提領聖誕禮物的安排,可以美得如此炫目,讀得我起雞皮疙瘩。對他而言,威爾森太太和母親帶給他的善良與教養,像這樣的種種小事,累積成了他的一生。最後的這段路讓我想起費隆在一次離開修道院之後迷了路,當他詢問路邊砍樹的老人該怎麼走時,老人回答:「你要去哪裡,這條路就通往哪裡。」

我想這就是他要去的地方吧!

故事結尾這樣寫道:

「他知道,最糟的事還沒來。他已經感覺得到,有一籮筐的麻煩在下一道門的背後等著他,但原本可能發生的最糟的事也已經過去了,他所差一點沒做的事,差一點要讓他懷著愧疚度過餘生的事,已經不在了。他所將面對的苦痛遠遠不及身旁這女孩已經承受的苦痛,且她未來可能將承受更多苦痛。費隆爬著上坡的街道,帶著赤腳的女孩與裝在盒子裡的鞋,走向自家大門,他的恐懼遠遠比其他感覺都強烈得多,但他癡傻的心中不只是希望,更是合理地相信,這難關他們一定會度過的。」

故事寫到這,作者留下的空白激發讀者思考:若你是費隆,你會選擇沉默地過著歲月靜好的日子,還是選擇與善良勇氣站在一起?

故事尾聲讓人鼻酸,想不到被揭露歷史真相卻更慘絕人寰。「抹大拉洗衣房」(Magdalene Laundries)一開始是專門照顧弱勢女性的庇護所,第一間洗衣房於 1765年在都柏林開辦,收容被視為「離經叛道的女性」(包括生下非婚生子女的女性、被認為舉止輕浮的女子(所謂的預防性案例)、精神有障礙的女性、甚至包括性侵的受害者),作為教會的母嬰庇護所。在 1922-1996年間,全愛爾蘭有 10間「抹大拉洗衣房」,收容了 1萬名女性,然而,這些女性被迫無償工作,更不時傳出她們遭到負責管理洗衣房的修女虐待。

作者優美的文字細膩刻畫著愛爾蘭的日常生活,讓人在酷暑中感受到被冷冽空氣給圍繞、亮晃晃的聖誕節燈飾在眼前閃耀、烤爐散發著聖誕蛋糕甜膩香氣,劇情像電影一般在腦中一幕幕上演。故事中雖然沒有刺激的衝突場面,也未寫明費隆即將面對的困境,僅僅四萬字的作品卻盈滿哀傷,獨到尾聲一股憂愁堵在胸口,被「紐約時報」形容為「每個字句都精雕細琢,沒有一字浪費」,真的是很精準的評價呢。

電影版由【奧本海默】的主角席尼墨菲(Cillian Murphy)主演,只是原著本來就欠缺衝突場面,怕會稍顯沒有戲劇張力。但小說倒是可以反覆讀,是本很值得一讀的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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